普洱茶自帶一種行走的屬性，它有筋骨，有韌性，也有耐性，在千萬里的路途中，在數(shù)十年、上百年的時間里，一直向著遠方延展。
曾經(jīng)有這樣一條繁盛的商道，它由狹長綿延的小徑、跨越激流的吊橋以及一個又一個潛藏著故事的馬店驛站組成，如今它淹沒于長山大水之間，然而，20世紀90年代，有一小群人再度踏上這條長路，從此展開了一段茶馬古道的歷史。
當年正是木霽弘、陳保亞、李旭、徐涌濤、王曉松和李林這六位青年第一次開始了茶馬古道的探秘，因此他們被譽為“茶馬古道六君子”。而其中之一的李旭正是本文作者，這30多年來，他無數(shù)次由橫斷山脈東部的云南、四川深入青藏高原，一直行走在古道上。
無論是普洱茶行進千里，還是無數(shù)茶人循茶香而來，與茶有關的行走其實從未停止。
歷史上，隨著茶馬互市和茶與山貨貿(mào)易為主的漢藏物資交流，兩地文化的交融，以及政治、軍事的關聯(lián)，中國西南地區(qū)的交通不斷開拓，川藏、滇藏之間橫跨橫斷山脈直抵青藏高原的茶馬古道日益成形，并于清代形成了成熟而完善的交通網(wǎng)絡。茶馬古道如同經(jīng)緯之網(wǎng)，壯闊地覆蓋了整個中國西南地區(qū)，乃至東南亞、南亞等地區(qū)。茶馬古道幾乎是自然而然形成的，換句話說，是千百年來的原住民族、生意人、趕馬人和騾馬摸索踩踏出來的。以我實地行走的勘察來看，除了在所經(jīng)過的城鎮(zhèn)、村莊附近有人為修筑過的道路痕跡外，所謂的茶馬古道，也就是山溪沖刷出來的亂石嶙峋中時隱時現(xiàn)的一道印跡，是在白浪滔滔、洶涌奔流的江河畔濃密叢林中扭曲延伸的一條縫隙。有一些路段，由于多年沒有人行走，已經(jīng)荒蕪湮滅，幾乎難尋蹤影。即便如此，漢藏等各民族群眾在這樣的條件下，突破山高水急、無常氣候、泥石流頻發(fā)等自然困境交通往來，生生踩踏出這條“歷史之路”。
中華漢地的植茶、制茶和飲茶之風源遠流長，在唐朝開元以后，中原內(nèi)地的人們已經(jīng)“人自懷挾，到處煮飲，從此轉(zhuǎn)相仿效，遂成風俗?！备@著的是，飲茶之風已“始自中地，流于塞外?！蹦戏降牟韬捅狈降睦液髞砗蠟橐惑w，成為蒙古族摯愛的奶茶、藏族摯愛的酥油茶，這“茶乳交融”中是名副其實的南北統(tǒng)一。
從紀元起至7世紀，生息于雅魯藏布江流域的古代藏族逐漸興起，向北發(fā)展到青海、甘肅，向東發(fā)展的一支，沿雅魯藏布江到了喜馬拉雅山南麓和橫斷山脈區(qū)域的四川西部、云南西北部，甚至緬甸北部，已很接近產(chǎn)茶的地區(qū)，這樣他們自然就與漢族和其他少數(shù)民族發(fā)生聯(lián)系，云南、蜀川乃至中土漢地的茶葉因此而進入青藏就是很自然的事情。
到公元7世紀松贊干布統(tǒng)一吐蕃，641年文成公主進藏，藏族已全面與漢族來往，他們接觸到漢族的茶葉已不是什么難事。有人甚至認為文成公主進藏的嫁妝中就有茶葉，但不見記載。最早有藏史記載的是：吐蕃初無茶，松贊干布的曾孫都松芒波杰贊普久病不愈，聽聞茶可治病，遂遣人赴內(nèi)地尋取。后一大臣在一片濃密的內(nèi)地森林中找到茶葉，返回吐蕃獻給贊普，贊普飲罷茶水，病便痊愈，于是吐蕃有了飲茶之俗。另在李肇的《唐國史補》中也記載了常魯公在公元781年出使吐蕃時帶去茶葉的故事?？梢?，唐朝時許多內(nèi)地名茶已傳入西藏，只不過藏族養(yǎng)成喝茶的習慣稍晚于當時的中原內(nèi)地，而且是先從上層王公貴族開始接受茶葉的。
當時唐朝的茶業(yè)如何呢?史學家許倬云先生說：“唐代種茶與制茶的技術都已專業(yè)化，劍南、江南遍處有名茶為特產(chǎn)，出現(xiàn)專門的制茶作坊，脫離了農(nóng)舍做茶。茶的種類繁多，也有集中的茶市，白居易的著名詩篇《琵琶行》，提到潯陽的茶商離家前往浮梁買茶，數(shù)月不得歸來。茶作為有價值的商品，銷售數(shù)量也大，唐代政府竟可在出茶州縣及運茶要路口收取茶稅，每十稅一。據(jù)《新唐書·食貨志四》記載，貞元九年開征茶稅，一年可得稅錢四十萬緡，可知當年茶的銷售量至少有四百萬緡的價值?！苯?jīng)濟史家傅筑夫先生也指出：“茶成為唐代的一種新商品，是最好的販運對象，故足跡遍天下的商賈，十九都是茶商?！备迪壬诖怂缘摹疤煜隆?，當包括青藏高原的吐蕃在內(nèi)，占到唐朝商賈絕大多數(shù)的茶商，勢必已將茶葉販入藏族同胞居住區(qū)。2006年，世居四川甘孜州瀘定縣興隆鎮(zhèn)沈村的明、清沈邊土司后人余啟仁先生，公布了一張立于明代萬歷四十五年(1617)的為解決爭奪邊茶商貿(mào)中心的《萬歷合約》，合約一開始就寫道：“立約新官余景冬交冷、沈耆宿一十三枝。切緣西域易茶始自唐時，蠻客(藏商)惟知冷、沈投落買茶，歷年無異……”明代的官民耆宿已認定與藏族人易茶始自唐時。
由此可見，與大唐以戰(zhàn)爭、通婚和親以及貿(mào)易等各種方式交往了幾百年的吐蕃，得到各地所產(chǎn)茶葉，實為情勢中事。在藏文史籍《藏漢史集》之《甘露子?！菲校衷源罅科?，對產(chǎn)于內(nèi)地的16種茶葉的特點和優(yōu)劣，食用方法和醫(yī)療功效，作了詳盡的描述和介紹。這一方面可見茶葉對藏族的重要性和他們對茶葉的深入研究，另一方面也顯示漢藏間的交流已達到很深層的地步。
必須指出的是，藏文里的“茶”就直接借自于漢文的“槚”，至今藏語“茶”的發(fā)音仍同于唐代漢人所稱茶的“槚”(jia)，而且，藏語里把漢人稱為“甲米”(jia-mi)，漢族地區(qū)稱為“甲拉”(jiala)。“米”就是“人”，“拉”就是“地”，也就是說，對藏族人而言，漢人就是茶人，漢族地區(qū)就是產(chǎn)茶地。
跟漢族飲茶不同，酥油茶的制作方法，是將來自內(nèi)地的緊茶(如磚茶、沱茶類)弄下一塊放入鍋中，久熬成濃汁，把所熬茶汁倒進木制的酥油茶筒，再加入酥油、鹽及其他香料，用一帶葉片的“攪棒”在茶筒中上下抽動，使其水乳交融，然后用一竹籬子濾進木茶碗就可飲用。如果是在野外放牧或行走于路途，打酥油茶就沒有如此講究，一般是將水放在一個便攜的銅壺里燒開，放入茶葉和酥油，用開叉的小棍攪動，再倒入茶碗即可飲用。寺院則用大銅鍋煮水，以哈達等包裹茶葉煮熬酥油茶。在藏族同胞居住區(qū)，茶葉最大的買主就是寺院，這亦為茶馬古道貿(mào)易的一個很突出的特色——遍布茶馬古道沿途各地區(qū)的藏傳佛教寺院作為茶葉的集散中心和最大的消費點，大量終日念經(jīng)修行、需要茶葉來醒腦安神的僧侶是一大消費群體，再加上數(shù)百萬嗜茶成性的藏族民眾，對茶葉的需求量之大可想而知。2012年，拉薩格魯派三大寺之一的色拉寺整修，將昔日的煮茶大銅鍋抬置大殿外，我意外在其中一口大鍋的內(nèi)側(cè)，發(fā)現(xiàn)了一段藏文銘文，經(jīng)曾在西藏社科院工作過的索朗頓珠翻譯，大意為：“非凡享受之聚集，淵源無盡之寶藏”。可見在藏族群眾心中，茶葉有多么珍重!
茶葉一經(jīng)傳入，因它富含高原人們需求的多種維生素和微量元素，具有助消化、解油膩的功能，迅速使它成為肉食乳飲的藏族人民的生活必需品。從接觸到內(nèi)地的茶起，上自王公貴人，下至平民百姓，藏族民眾飲茶成風，紛紛爭相競求。到唐末宋初，藏族民眾已普遍飲茶，對茶葉有強烈的依賴，藏族民眾歷來有“寧可三日無糧，不可一日無茶”的說法。這也正如民族史學家任乃強先生所言：“吐蕃崩潰后，部落數(shù)千家，小者百余戶，各有酋長，不相統(tǒng)屬……惟其時中夏需馬，蕃人嗜茶，互通有無，商業(yè)勃興。茶馬市易，成為西陲第一要政?！彼钟筒杩梢哉f是生活在高海拔地區(qū)的藏族的一大發(fā)明，是藏族人民一天都離不開的主要飲食。不管世界各地的人們?nèi)绾蜗矏酆炔瑁膊还芩麄內(nèi)绾魏炔?，都遠遠不及藏族人民對茶葉的渴求。
本文節(jié)選自
《漢藏茶飲與茶馬互市》
作者丨李旭
供圖丨李旭、鐘明
原文刊載《普洱》雜志
2022年2月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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